文化 悦读
汪曾祺散文选自报家门
华夏经纬网   2017-06-13 15: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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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的角色出台大都有一段相当长的独白向观众介绍自己的历史最近遇到什么事他将要干什么叫做自报家门过去西方戏剧很少用这种办法西方戏剧的第一幕往往是介绍?#23435;P?#36890;过别人之口互相介绍出剧中人这实在很费事中国的自报家门省事得多我采取这种办法也是为了图省事省得麻烦别人

法国安妮居里安女士打算翻译我的小说她从波士顿要到另一个城市去已经订好了飞机票听说我要到波士顿特意把机票退了好跟我见一面她谈了对我的小说的印象谈得很聪明有一点是别的评论家没有提过我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的她说我很多小说里都有水大淖记事是这样受戒写水虽不多但充满了水的感觉我想了想真是这样这是很自然的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江苏北部一个不大的城?#23567;?#39640;?#30465;?#22312;运河的旁边

运?#28216;?#36793;是高邮湖城的地?#39057;停?#25454;说运河的河底和城墙垛子一般高我们小时候到运河堤上去玩可以俯瞰堤下人家的屋顶因此常常闹水灾县境内有很多河道出城到乡镇大都是坐船农民几乎家家都有船水不但于不自觉中成?#23435;?#30340;一些小说的背景并且也影响?#23435;?#30340;小说的风格水有时是汹涌澎湃的但我们那里的水平常总是柔软的平和的静静地流着

我是一九二年生的三月五日按阴历算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是一个吉祥的日?#21360;?#20013;国一直很重视这个节日到现在还是这样到了这天家家吃元宵南北皆然沾了这个光我每年的生日都不会忘记

我的家庭是一个旧式的地主家庭房屋家具习俗都很旧整所住宅只有一处叫做花厅的三大间是明亮的因为朝南的一溜大窗户是安玻璃的其余的屋子的窗格上都糊的是?#23383;健?#19968;直到我读高中时晚上有的屋里点的还是豆油灯这在全城(除了乡下)大概?#20063;?#20986;几家

我的祖父是清朝末?#39057;ġ?#25300;贡这是略高于秀才的功名据说要八股文写得特别好才能被选为拔贡他有相当多的田产大概有两三千亩田还开着两家药店一家布店但是生活却很俭省他爱喝一点酒酒菜不过是一个咸鸭蛋而且一个咸鸭蛋能喝两顿酒喝了酒有时就一个人在屋里大声背唐诗他同时又是一个免费为人医治眼疾的眼科医生我们家看眼科是祖传的在孙辈里他比较?#19981;段摇?#20182;让我闻他的鼻烟有一回我不停地打嗝他忽然把我叫到跟前问我他吩咐我做的事做好了没?#23567;?#25105;想了半天他吩咐过我做什么事呀?我使劲地想他哈哈大笑嗝不打了吧!他说这是治打嗝的最好的办法他教过我读论语还教我写过初步的八股文说如果在清朝我完全可以中一个秀才(那年我才十三岁)他赏给我一块紫色的端砚好几本很名贵的原拓本字帖一个封建家庭的祖父对于孙子的偏爱也仅能表现到这个程?#21462;?/P>

我的生?#24863;?#26472;杨家是本县的大族在我三岁时她?#36864;?#21435;了她得的是肺病早就一个人住在一间偏屋里和家人隔离了她不让人把我抱去见她因?#23435;?#23545;她全无印象我只能从她的遗像(据说画得很像)上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另外我从父亲的画室里翻出一摞她生前写的大楷字写得很清秀由?#23435;?#30693;道我的母?#36164;?#35835;过书的她嫁给我父亲后还能每天写一张大字可见她还过着一种闺秀式的生活不为柴米操心

我父?#36164;?#25105;所知道的一个最聪明的人多才多艺他不但金石书画皆通而且是一个擅长单杠的体操运动员一名足球健将他还练过中国的武术他有一间画室为了用色准确裱糊得?#20843;?#30333;落地他后半生不常作画以懒出名他的画室里堆积了很多求画人送来的宣纸上面都贴了一个红签敬求法绘赐呼我的继母有时提醒这几张纸你该给人家画画了父亲看看红签说这人已经死了每逢春秋佳日天气晴和他就打开画室作画我非常?#19981;?#31449;在旁边看他画对着宣纸端详半天先用笔杆的一头或大拇指指?#33258;?#32440;上划几道决定布局然后画花头枝干?#23478;?#21246;筋画成了再看看收拾一遍题字盖章用摁钉钉在板壁上再反复看看他年轻时曾画过工笔的菊花能辨别表现很多菊花品种因为他是阴历?#26049;?#29983;的在中国习惯把?#26049;?#21483;做菊月所以对菊花特别有感情后来就放?#39318;?#20889;意花卉了他的画照我看是很有功力的?#19978;?#23616;处在一个小县城里未能浪游万里多睹大家真迹又未曾学诗题识多用成句只成一方之士?#20445;?#22768;名传得不远很?#19978;?他学过很多乐器?#35937;?#31649;?#36873;?#29749;琶古琴都会他的胡琴拉得很好几乎所有的中国乐器我们家都有过包括唢呐海?#36873;?#20182;吹过的箫和笛子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好的箫?#36873;?#20182;的手很巧心很细我母亲的冥衣(中国人相信人死了在另一个世界阴间还要生活?#35270;?#32440;糊制了生活用物烧了使死者可以冥中收用?#20445;?#32479;称冥器)是他?#36164;?#31946;的他选购了各种砑花的色纸糊了很多套四季衣裳单夹皮棉应有尽?#23567;?#35032;皮剪得极细和真的一样还能分出羊皮狐皮他会糊风筝有一年糊了一个蜈蚣这是风筝最难的一种带着儿女到麦田里去放蜈蚣在天上矫矢摆动跟活的一样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一天他放蜈蚣用的是胡琴的老弦用琴弦放风筝?#19968;?#26410;见过第二人他养过鸟养过蟋蟀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小片再用胶水一片一片逗拢粘固做成小船小亭?#21360;?#20843;面玲珑绣球在里面养金铃?#21360;?#19968;种金色的小昆虫磨翅发声如金铃我父亲真是一个聪明人如果?#19968;?#19981;算太笨大概跟我从父亲那里接受的遗传因子有点关系我的审美意识的?#32428;桑?#36319;我从小看他作画有关

我父?#36164;?#20010;随便的人比较有同情心能平?#21364;?#20154;我十几岁时就和他对座饮酒一起抽烟他说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他的这种脾气也传给?#23435;摇?#19981;但影响?#23435;?#21644;家人子女朋友后辈的关系而且影响?#23435;?#23545;我所写的?#23435;?#30340;态度以?#23736;?#35835;者的态?#21462;?/P>

我的小学和初中是在本县读的

小学在一座佛寺的旁边原来即是佛寺的一部分我几乎每天放学?#23478;?#21040;佛寺里逛一逛看看哼哈二将四大天王?#28286;?#29279;尼迦叶阿?#36873;?#21313;八罗汉南海观音这些佛像塑得生动这是我的雕塑艺术馆

?#28216;?#23478;到小学要经过一条大街一条曲曲弯弯的巷?#21360;?#25105;放学回家?#19981;?#19996;看看西看看看看那些店铺手工作坊布店酱园杂货店爆仗店烧饼店卖石灰麻刀的?#22871;印?#26579;坊我到银匠店里去看银匠在一个模子上錾出一个小罗?#28023;?#21040;竹器厂看师傅怎样把一根竹竿做成筢草的筢子到?#21040;?#24215;看?#21040;?#29992;硬?#22659;?#26059;出各种形状的器物看灯笼铺糊灯笼百看不厌有?#23435;?#25105;是怎样成为一个作家的我说这跟我从小?#19981;?#19996;看看西看看有关这些店铺这些手艺人使我深受感动使我闻嗅到一种辛劳笃实轻甜微苦的生活气息这一路的印象深深注入我的记忆我的小说有很多篇写的便是这座封闭的褪色的小城的人事

初中原是一个道观还保留着一个放生鱼池池上有飞梁(石桥)一座原来供奉吕洞宾的小楼和一座小亭?#21360;?#20141;子四周长满了?#29616;?竹竿深紫色)这种竹子别处少见学校后面有小河河边开着野蔷薇学校挨近东门出东门是杀人的刑场我每天沿着城东的护城河上学回家看柳树看麦田看河水

我自小学五年级至初中?#24358;?#25945;国文的都是一位姓高的先生高先生很有学问他很?#19981;段摇?#25105;的作文几乎每次都是甲上在他所授古文中我受影响最深的是明朝大散文家归有光的几篇代表作归有光以轻淡的文?#24066;?#24179;常的?#23435;P?#20146;切而凄婉这和我的气质很相近我现在的小说里还时时回响着归有光的余韵

我读的高中是江阴的南菁中学这是一座创立很早的学校?#20004;?#24050;有百余年历史这个学校注重数理化轻视文史但我买了一部词学丛书课余常用毛笔抄宋词既练了书法也略窥了词意词大都是抒情的多写离别这和少年人每易有的无端感伤情绪?#23376;?#30456;合到现在我的小说里还带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哀愁

读了高中二年级日本人占领了江南江北危急我随祖父父?#33258;?#31163;城稍远的一个村庄的小庵里避?#36873;?#22312;庵里大概住了半年我在受戒里写了和尚的生活这篇作品引起注意不少?#23435;?#25105;当过和尚没?#23567;?#25105;没有当过和?#23567;?#22312;这座小庵里?#39029;?#20102;带了准备考大学的教科书只带了两本书一本沈从文小说选一?#23601;?#26684;涅夫的?#35835;?#20154;笔记说得夸张一点可以说这两本书定?#23435;?#30340;终身这使我对文学?#32428;?#27604;较稳定的兴趣并且对我的风格产生深远的影响我父亲也看了沈从文的小说说小说也是可以这样写的?我的小说也有人说是不像小说其来有自

一?#28227;?#20061;年我从上海经香港越南到昆明考大学到昆明得了一场恶性疟?#29627;?#20303;进了?#30342;?#36825;是我一生第一次住?#28023;?#20063;是惟一的一次高烧超过四十?#21462;?#25252;士给我注射了强心针我问她要不要写遗书?我刚刚能喝一碗蛋花汤?#20301;?#24736;?#24179;?#20102;考场考完了一点把握没?#23567;?#22825;保佑发了榜我居然考中了第一志愿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

?#39029;?#19981;了语言文字学家我对古文字有兴趣的只是它的美术价值字形我一直没有学会国?#23460;?#26631;我不会成为文学史研究者或文学理论专家我上课很少记笔记并且时常?#31528;Ρ?#25105;只能?#26377;?#36259;出发随心所欲乱七八糟地看一些书白天在茶馆里夜晚在系图书馆于是我只能成为一个作家了

不能说我在投考志愿书上填?#23435;?#21335;联大中国文学系是冲着沈从文去的我当时有点恍?#31168;便保?#32570;乏任何强烈的意?#23613;?#20294;是?#21543;?#20174;文是对我很有吸引力的我在填表前是想到过的

沈先生一?#37096;?#36807;三门课各体文?#30333;?#21019;作实习中国小说史我都选了沈先生很欣赏我我不但是他的入室弟子可以说是得意高足

沈先生实在不大会?#37096;Ρ不?#22768;音小湘西口音很重很不好懂他?#37096;?#27809;有讲义不?#19978;低常?#21482;是即兴的漫谈他教创作反反复复经常讲的一句话是要贴到?#23435;?#26469;写很多学生都不大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理解的照我的理解他的意思是在小说里?#23435;?#26159;主要的主导的其余的都是次要的派生的作者的心要和?#23435;?#36148;近富同情共哀乐什么时候作者的笔贴不住?#23435;P?#23601;会虚假写景是制造?#23435;?#29983;活的环境写景处即是写人景和人不能游离常见有的小说写景极美但只是作者眼中之景与?#23435;?#26080;关这样有时甚至会使?#23435;?#30095;远即作者的叙述语言也需和?#23435;?#30456;协调不能用知识分子的语言去写农民我相信我的理解是对的这也许不是写小说惟一的原则(有的小说可以不着重写人也可以有的小说只是作者在那里发议论)但是是重要的原则至少在现实主义的小说里这是重要原则

沈先生每次进城(为了躲日本飞机空袭他住在昆明附近呈贡的乡下有课时才进城住两三天)我都去看他还书借书听他和客人谈天他上街我陪他同去逛寄卖?#23567;?#26087;货摊买耿马漆?#26657;?#20080;火腿月饼饿了就到他的宿舍?#24742;?#30340;小铺吃一碗加一个鸡蛋的?#32043;ߡ?#26377;一次我喝得?#31859;?#22352;在路边他以为是一个生病的难民一看是我!他?#22270;?#20010;同学把我架到宿舍里灌了好些酽茶我才清醒过来有一次我去看他牙疼腮帮子肿得老高他不说一句话出去给我买了几个大橘?#21360;?/P>

我读的是中国文学系但是大部分时间是看翻译小说当时在联大比较时髦的是A.纪?#25314;?#21518;来是萨特我二十岁开始发表作品外国作家我受影响较大的是契诃夫还有一个西班牙作家阿索林我很?#19981;?#38463;索林他的小说像是覆盖着阴影的小溪安安静静的同时又是活泼的流动的我读了一些弗吉尼亚伍尔芙的作品读了?#31456;?#26031;特小说的片段我的小说有一个时期明显地受了意?#35835;?#26041;法的影响如小学校的钟声复仇

离开大学后我在昆明郊区一个联大同学办的中学教了两年书小学校的钟声和复仇便是这时写的当时没有地方发表后?#20174;?#27784;先生寄给上海的文艺复兴郑振铎先生打开原稿发现上面已经叫蠹虫蛀了好些小洞

一九四六年初秋我由昆明到上海经李健吾先生介绍到一个私立中学教了两年书一九四八年初春离开这两年写了一些小说结为邂?#24605;E?/P>

到北京失?#34507;?#24180;后来到历史博物馆任职陈列室在午门城楼上展出的文物不多游客寥寥无几职员里住在馆里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住的那间据说原是锦衣?#20048;?#23487;的屋?#21360;?#20026;了防火当时?#20351;段?#20869;都不装电灯我就到旧货摊上买了一盏白?#28903;?#23376;的古式?#27827;?#28783;晚上灯下读书不知身在?#38382;?#21271;京一解放我就报名参加了四野南下工作团

我原想随四野一直打到广州积累生活写一点刚劲的作品不想到武汉就被留下来接管文教单位后?#20174;直?#27966;到一个女子中学当副教导主任一年之后我?#21482;?#21040;北京到北京市文联工作一九五四年调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

自一九五年至一九五八年我一直当文艺刊物编辑编过北京文艺说说唱唱民间文学我?#24742;?#38388;文学是很有感情的民间故事丰富的想象和农民式的幽默民歌比喻的新鲜和?#19979;?#30340;精巧使我惊奇不置但我?#24742;?#38388;文学的感情被割断了一九五八年我被错划成?#36951;桑?#19979;放到长城外面的一个农业科学研究所劳动将近四年

这四年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我和农业工人(即是农民)一同劳动吃一样的饭晚上睡在一间大宿舍里一铺大炕(枕头挨着枕头虱子可以自由地从最东边一个人的被窝里爬到最西边的被窝里)我比较切实地看到中国的农村和中国的农民是怎么回事

一九六二年初我调到北京京剧团当编剧一直到现在

我二十岁开始发表作品今年六十九岁写作时间不可谓不长但我的写作一直是断断续续一阵一阵的因此数量很少过了六十岁就听到有人称我为老作家?#20445;?#25105;觉得很不习惯第一我不大意识到我是一个作家第二我没有觉得我已经老了近两年逐渐习惯了有什么办法呢岁数不饶人杜甫诗?#30333;?#19979;人渐多现在每有宴会?#39029;?#34987;请到上席我已经出了几本书有点影响再说我不是作家就有点?#20204;?#20102;我算什么样的作家呢?

我年轻时受过西方现代派的影响有些作品很空灵?#20445;?#29978;至很不好懂这些作品?#23478;?#25955;失有人说翻翻旧报刊是可以找到的劝我?#40493;?#36215;来出一本书我不想干这种事实在太?#23383;桑?#32780;且和人民的?#37096;?#36317;离太远我近年的作?#26041;?#36235;平实在北京市作协讨论我的作品的座谈会上我作了一个简短的发言题为回到民族传?#24120;?#22238;到现实主义?#20445;?#36825;大体上可以说是我现在的文学主张我并不排斥现代主义每逢有人诋毁青年作家带有现代主义倾向的作品时?#39029;?#20250;为他们辩护我现在有时也?#32423;?#36824;写一点很难说是纯正的现实主义的作品比如昙花鹤和鬼火就是在通体看来是客观叙述的小说中有时还?#20889;?#19968;点意?#35835;?#29255;段不过评论家不易察觉我的?#27492;?#24179;常的作品其实并不那么老实我希望能做到融奇崛于平淡?#36175;从?#20256;?#24120;?#19981;今不古不中不西

我是较早意识到要把现代创作和传统文化结合起来的和传统文化脱节我以为是开国以后五十年代文学的一个?#27605;n?#26377;人说这是中国文化的?#23736;M选保?#36825;说得严重了一点有评论家说我的作品受了两千多年前的老庄思想的影响可能有一点我在昆明教中学时?#31487;烦?#25918;的一本书是庄子集解但是我对庄子感极大的兴趣的主要是其文章至于他的思想我到现在还不甚了了我自己想想我受影响较深的还是儒家我觉得孔夫子是个很有人情味的人并且是个诗人他可以发脾气?#38393;?#21457;誓我很?#19981;?#35770;语子路曾冉有公西华侍坐他让在座的四位学生谈谈自己的志愿最后问到曾(点)点尔何如?

?#32435;?#24076;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25300;?#19982;点也这写得实在非常美曾点的超功利的?#24066;?#33258;然的思想是生活境界的美的极至

我很?#19981;?#23435;儒的诗?#21644;?#29289;静观皆自得

四时佳兴与人同说得更实在的是顿觉眼前生意满

须知世上苦人多我觉得儒家是爱人的因?#23435;?#33258;诩为中国式的人道主义者

我的小说似乎不讲究结构我在一篇谈小说的短文中?#21040;?#26500;的原则是随便有一位年龄略低我的作家每谈小说必谈结构的重要他说我讲了一辈子结构你却说随便!我后来在谈结构的前面加了一句话苦心经营的随便?#20445;?#20182;同意了我不?#19981;?#32467;?#36141;?#36857;太露的小说如莫?#29943;?#22914;欧亨利我倾向为文无法?#20445;?#21363;无定法我很向往苏轼所说的如?#24615;?#27969;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26657;?#24120;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我的小说在国内被称为散文化的小说我以为散文化是世界?#21776;?#23567;说发展的一种(不是惟一的)趋势

我很重视语言也许过?#31181;?#35270;了我以为语言具有内容性语言是小说的本体不是外?#24247;模?#19981;只是?#38382;健?#26159;?#35760;?#25506;索一个作者的气?#30465;?#20182;的思想(他的生活态度不是理念)必须由语言入手并始终浸在作者的语言里语言具有文化性作品的语?#26434;?#29031;出作者的全部文化修养语言的美不在一个一个句子而在句与句之间的关系包世臣论王羲之字看来参差不齐但如老翁携带幼孙顾盼有情痛痒相关好的语言正当如此语言像树枝干内部液汁流转一枝摇百枝摇语言像水是不能切割的一篇作品的语言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我认为一篇小说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创作的作者写了读者读了创作过程才算完成作者不能什么都知道都写尽了要留出余地让读者去琢磨去思索去补充中国画讲究计白当黑包世臣论书以为当使字之上下左右皆有字宋人论崔灏的长干歌?#25300;?#23383;处皆有字?#21776;?#23567;说可以说是空白的艺术办法很简单能不说的话就不说这样一篇小说的容量就会更大了传达的信息就更多以己少少许胜人多多许短了其实是长了少了其实是多了这是很划算的事

?#33402;?#31687;自报家门实在太长了

1988年3月20日

原载1988年第7期作家

来源 新华网

 

 

责任编辑?#27827;?#40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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